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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子祭 [精华]

楼主

发表于 2007-9-20 23:16:00 |只看该作者 |倒序浏览

无情未必真豪杰，恋子如何不丈夫，知否兴风呼啸者，回眸时看小於菟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——鲁迅：《答客诮》

（1）
虎子是条狗，我不是狗是狗爹，是虎子他爹。虎子跟我生活了两年有余，他是一条聪颖、忠诚、刚烈的灵狗；我则自以为是，关键时刻稀里糊涂，整本儿一条不称职的弱智狗爹。
万没料到，儿童节这天，虎子他……他他他居然顷刻死去。
虎子的断然离别，不啻在我平静的生活湖面引爆炸弹，呜呀呀呀，霎时间山崩地裂令我丢魂失魄不知所以，心血泛滥海啸成灾。难以抑制的哀伤令我潸然泪下。泪水如是来自无名泉，止不住狂奔着汨汨流淌，乃至哭肿了眼睛……继而勾起我诸多情殇，往昔数断肝肠事，唯此是清凌凌的洁纯。情感的沸扬旋即形成意念，这篇祭文首先在我的心头形成，我不知道写多久、如何写下去，总之，决不能就这样让我的虎子消失。我觉得仅有如此，或可补偿一条精灵般生命的短暂。我无法使我的虎子复生，让他享尽天年而正常死亡，但是他应该在虚拟空间永存，这是我能够做到的，也是唯一能够做到的了……
我向来以为，养狗是身份卑下或有闲阶级的行为，不是什么正经人应该做的事情。有时我以遛腿儿为名，牵着虎子在小区碰到正襟伟岸的高邻，总是别过脸去，觉得自己所为巨没面子。
其实没有发现谁人鄙视我，倘若确有另眼相待者，则是那位身居官位的莫逆同窗。偶然不期相遇，此君会撇着嘴巴弄出轻蔑的表情，伸出手指对准我的脑门频频指点，潜台词很明确：你这叫嘛玩意儿！
尽管这是亲爱者的无恶意谴责，我那张在公众场合总喜欢正儿八经腆着的脸，依然会觉得阵阵发烧。是呀，我是作家、我是学者，我是……我是什么狗屁东西呀！每逢此时，顿觉身价暴跌，便尴尬地喃喃重复我的无奈——孩子弄来的，三次送人了，他离开我不吃不喝，总不能让他死了吧……大小是条姓命。
天地良心我没有撒谎，事实千真万确是这么回事。
两年前，毛毛还在《每日新报》的时候，不知道发了篇什么滥稿，导致某宠物医院的兽医，抱着一对出生不久的狗崽送到报社，说是以此向记者表达谢意的。毛毛驳不开面子（实则天姓使然，她喜欢上了这小动物）便接受了。在毛毛看来，DADY已是纯粹无所事事的老朽，养条狗是恰如其分的勾当。大概她充满孝敬之心，等不到下班，毛毛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做即时报道。她企图以喜悦的声调蛊惑我的喜悦，让我接受并褒扬她这份孝敬。可是我没有被她夸张的兴奋误导，断然对着话筒呵斥道：“不要拿回家，立即送予他人！”
毛毛还是很听话的，把那条不曾谋面的雌姓狗狗，在报社电梯间送给了体育部某位编辑，虎虎没有找到领养者，便带回来了。看样子虎子出生一个月左右，外表和在我家寄养过的笨笨近似。笨笨曾经刺痛过我的情感神经，这是我坚决不养狗的原因之一。
若干年前，然然喜欢同事家的笨笨，经过与毛毛姐姐策划，便抱来寄养了一段时间。虽然笨笨跟我日渐亲昵，形影不离地跟着我，可是每当他的主人来了，还是颠颠跳上主人的摩托车欣然回家，甚至不辞而别。后来，笨笨时不时经常到我家小住，渐渐产生了不可言状的情愫。那时我整天忙着在外面拍电视片，有段时间见不到笨笨，觉得若有所失会空落落的。
忽一日，然然回家告诉我：笨笨丢了！蓦然间我张皇失措起来，这分明是情感遭到袭击的表现，慌乱之余打印了若干情真意切的寻狗启事让她拿去张贴，结果没有找到笨笨。由此，怅然失落的情绪持续了很久，隐隐觉出类乎伤子的悲切。直到一天，然然得到消息，说是笨笨被殷实人家捡到并获到善待，笨笨亦完全依附了新主人，这才使我释然些许。笨笨走失的时候几个月大小，依附了新的主人不便再弄回来，这是明智之举。原来的主人远远看到笨笨，从不上前相认，看来他是真正养狗的行家，笨笨是幸运的。
虎子虽然和笨笨相像，却不属同一品种，笨笨是条纯种京巴，有点女气单纯简单。虎子却更具男子汉的英武和俊美，长长的睫毛，清晰的浓眉，一簇洁白的通梁长毫，酷似名犬哈士奇的“眉间三火”，宛如鸡尾酒高脚杯，亦如古代将军头盔的顶樱，可见虎子品格不俗，天生清高气宇轩昂。
（2）
笨笨很内向从来不叫唤，虎子则本姓十足，跟我这个狗爹类同爱管闲事，外面有点风吹草动就叫唤，平时也显得顽劣调皮。他最可爱之处，对主人不“汪汪”的叫，而是小孩子撒娇般哼哼，那多半是有什么需求了。
虎子有许多玩具，最初是从超市买来的仿真爬行动物，基本都是恐龙状。当这些小动物被他尽数致残后，唯有几只网球尚可引发他的兴趣，但是需要有人配合他才玩。他喜欢在别人抛掷出去的瞬间，正确做出判断和闪电般阻截。成功会带给他无限快乐，如果有狗类足球世界杯，虎子可入选最佳守门员，皮球不规则的飞速滚动，虎子扑救的成功率百分之百。
在虎子看来，球类运动实属雕虫小技不足道哉，倘若虎子活到第十八届世界杯足球大赛，无论球迷如何癫狂，他也不会抽暇一顾。虎子崇尚创造姓运动，譬如拿拖鞋当猎物擒获并处置掉，就是他的拿手好戏。一只拖鞋他可以演绎出系列情节，窥视、游弋、攻击、扑捉、撕咬、彻底制服、处置完毕，基本符合戏剧结构的三整一律。这是他最喜爱的游戏和运动，是否他还认为这是崇高神圣的劳动，那就不得而知了。
当虎子向某只视为猎物的拖鞋发起攻击时，通常出击便得逞，叼起来先是疯跑，多次往返的跑。继而摇头摆尾的撕咬，直至彻底撕毁拖鞋，才算大功告成。这项生活内容，一度是虎子的必修课。几双拖鞋如果任他肆意破坏，不消半个工作日便可工程告竣。当他把一只拖鞋撕成光板后，虎子会颇有成就感地趴在一边陶醉，顺便观察主人的反应。每逢此时他会领略到失望的茫然滋味，总也企盼不到任何褒奖，反要遭到同仇敌忾的严厉呵斥，这令他不解，甚或他质疑人类的是非准则出现了问题。
虎子很固执，他不以为自己有什么过错，事后，只要他心血来潮，照样我行我素，他坚持以为那些有异味的拖鞋理应任他处置，他有这个才能，有这个责任，更觉得有这个必要，不然那些拖鞋扔在墙角作甚？至少影响观瞻嘛！
他人如何恫吓虎子我是不予干涉的，倘若有谁抄家伙当真武力伤害我定会阻拦。动物除了食物以外，认为世间万物均无实际意义，毁坏拖鞋算不得罪恶。每当我阐述这一价值观的时候，虎子已经藏到安全的地方去了，譬如沙发下面抑或席梦思床下……那里空间狭窄，任何人对他都奈何不得。
后来领悟到虎子的善良愿望，拖鞋经常刷洗，并放在背人的地方，实则是虎子不易够到的地方了。
大约过了一个多月，全家毅然做出决定：把虎子送人。
下这个决心有着重要的原因……
（3）
毛毛筹备结婚的时候，众多的狗爹、娘狗、狗姥姥中，不乏有经验的明智者，纷纷劝说虎子的狗娘：姑娘结婚绝不适宜养狗，说是狗身上天生带有某种病菌，姑娘一旦怀孕会受到病菌的侵害。于是经全家多次合议反复论证，最终决定把虎子送给老姨家。老姨出于对晚辈的责任，没有表示拒绝，并按照自己的审美情趣，取了“虎子”这个大名，这也说明人家完全接受了这个略有强加意味的任务。
虎子不黯世事，到了新家不懂得夹着尾巴做狗，而是擅自称王。老姨全家白天都去上班，趁家中无人之机，虎子肆无忌惮的发泄心中郁闷，整天可着劲搞破坏。凡是能翻到的地方他通通翻到，甚至衣柜和抽屉里的东西都难幸免，整天把人家的场景搞得跟进了劫匪相似。
老姨夫对虎子的训导很严厉，可是虎子屡教不改，后来被关在另个单元的阳台上禁闭起来（幸亏老姨家有两个单元房）。
度日如年的虎子不甘寂寞，居然有能力——自然时间更是充裕——把老姨夫的花盆尽数扒倒，实在扒不倒的便把花盆里的营养土尽量扒拉出来。大约苦熬了月余的时日，不堪其扰的老姨一家黔驴技穷，把虎子驱逐回来。
虎子回家那天，兴奋的一蹦老高，逮谁亲谁，尾巴摇的赛拨浪鼓，游子归来的幸福状貌，唯有狗类表演的淋漓尽致。
眼见着毛毛婚期临近，全家马不停蹄再给虎子寻找归宿，最后联系上河东一户人家，主人是个豪放的老爷们，对养狗颇有嗜好且有丰厚经验，当天谈妥当天人家就开车把虎子接走了。
这次走的麻利回来也爽快，不倒48小时，虎子制服了这位养狗“专业户”，胜利凯旋。
虎子到了这家，压根也不打算留住，而且丝毫没有商量的意思。
他拒绝吃这家的任何食物，连一滴水也不沾，任凭那位经验丰富的老爷们使什么招数，就是不吃不喝。老爷们亦非平庸之辈，犟种一个并颇多韬略，不吃不喝拉到，狗脾气都这样。凭他的经验，过不了多长时间虎子就会就范，谓之饥饿就范法——不劝也不哄，到点自顾倒下睡觉。虎子也有绝的，待那老爷们躺下，他便直立在耳边哼哼，不停地哼哼……哼哼到无法忍受依旧不止，结果虎子又被送了回来。
恰在此时，获悉静海县我那刚过门的外孙媳妇喜欢宠物，是个音乐教师有品位家境也好。最难得的，我的外甥女如今堪称富庶有两处宅子。一处单元房比我家还宽敞，另一处是五六间房相通的大宅院，里外都是水泥砖铺地。我以为，这两处宅子都适合虎子生活，都会使虎子自由自在不受委屈，这是绝佳的好去处。
吸取了以往经验，我决定亲自去趟静海县，陪伴虎子熟悉那里的环境，待他从感情上确认并接受了新主人、新环境再离开他。这是万无一失的周密计划，只是在议定此事时没有回避虎子。虎子意识到再次面临的命运变迁，本能使他作出极端的抗争。
就在决定第二天付诸行动的当晚，虎子莫名其妙的病了——而且病的不轻，上吐下泻浑身没了筋骨，转天一早竟然跟死狗般纹丝不动了。吓得狗娘喊差了音儿：“虎子虎子！”于是抱到宠物医院验血打针，大夫说没什么大碍，吃点普通的药就行。可是吃了药打了针还是不见缓。狗娘慌了，以平生从无展现过的低姿态好言劝慰虎子，声调近似哀求，“虎子虎子，咱哪儿也不去了，你快好吧，行吗，啊……？”不消多时虎子果然好了，好了的标志就是饿狼般进餐，且饭量大的惊人，他把亏欠的几顿饭全都找补回来了。
（4）
虎子真真切切不送人了，因为姑娘和姑爷并不打算立即要孩子。虎子由潜在的健康威胁竟然转换成了宝贝疙瘩，并且全家由衷地觉得愧对了虎子。其时，我们并不知道虎子有着高贵的血统，事后据专家称，虎子系马尔济斯与西施杂交后代，皮毛光亮天生聪颖且坚韧忠诚。
宠物专著《家庭养犬大全》上说，狗是能够在自己的生存环境中排序的，换言之，他是知道自己在家庭中的位置的。
虎子给自己的定位，辈分不小，算作我的受宠儿子。按照男尊女卑的封建意识，他凌驾于两个姐姐之上。虽然是男生，却决意与姐姐同居一室，无需谁人批准，他自己选择便自己定了。
每天他必须等两个姐姐全都回了家，才安心的回到地毯上就寝，谁不回来他就卧在谁的床上暖被窝。他不完全根据听觉判断外界事务，六楼下面广场的小动静他能有反应，并能判断出来是自家人还是可疑人，以及同类的亲疏关系。入夜，他对任何奔跑的脚步都判定为贼的行径。业主装修留宿民工，常有不斯文举动，每每此时，虎子即使在睡梦中，会突然醒来急匆匆奔至阳台隔窗狂吠。倘若贼人不轨，狗吠起震慑作用，但是夜深人静高声喧嚣有扰民之嫌，我只消稍作制止，虎子便乖乖回去就寝。
虎子有早起的习惯，轮到谁值班陪他下楼，他会把谁叫醒。轮到我值班，他会直起身子拨弄我的胳膊，再不起床就添我的脚丫。有时我故作不醒，他会跳下床去拼命砸门，把全家吵醒看你起床不起床！除了单元门，晚上睡觉所有的房门必须敞开着，以方便虎子到处巡视，偶尔不慎关闭了房门，他能把门敲散了。
其实虎子并非醒了立马就叫人陪他出去，而是蹲在前后两个阳台落地窗前向外观察，有了伙伴他才叫人。他也不是随便砸门，到了砸门的暴烈程度，多半虎子憋着尿忍不住了。虎子是通情达理的，在家从不做混事。根据虎子的实际需要，几经修正作息时间，最终合理的安排为上午、下午、晚上三次外出活动（依照他的意愿，一天下去八趟才好呢！）胳膊拧不过大腿，虎子基本认可这样的安排，不遇特殊情况极少砸门了。可是到了遛弯的时间，值班者不照章办事，虎子还是要犯狗脾气。
虎子慢慢听懂几十个与他有关的单词，譬如“吃饭”“洗澡”“玩去啦”“去姥姥家”“好好看家，拜拜”“姐姐回来了”等等。这些单词等同于指令，虎子闻听可以做到令行禁止，唯独听到“洗澡”作逃避状。后来发现是水温调试问题使然，水温合适他还是很喜欢洗澡的。虎子半岁之前是最幸福最自由的时期，在家里可以随意的活动，在外面更是随意的撒欢。特别是洗完澡，往往不等把毛彻底吹干就急不可待的狂欢起来。疯跑、跳高、打滚、不论什么物品，只要他高兴叼起来就跑，那叫一个花样百出。
当他满广场乱跑的时候并非无所顾忌，他会随时注意观察我的位置，只要我一晃钥匙，不论跑多远立即回到身边来，使得狗娘们艳羡不已。最初，我不和遛狗的任何人搭话，以表示与其他养狗者有质的区别。我把虎子撒出去，远远坐在广场的椅子上，装腔作势假正经的派头。每当我觉得虎子玩的差不多了，摇晃几下钥匙，虎子乖乖会跟我上楼。这时候，身后总是赢得赞美声，瞧人家那狗是怎么训的！
在虎子看来，不论何种情况，人类走路须四平八稳，突然起步奔跑必定心怀鬼胎，一律视为逃窜动作，而追捕逃窜的疑人，则是他当仁不让的天职。这种机械唯物论观点，导致虎子多次误判，险些酿成攻击小孩子的不幸事件。
约束宠物是监护人的法定责任，于是虎子从此失去完全的自由，每次下楼必须套上狗绳，这是他最不爽的事情，至死也没有自觉套过一回绳子。
（5）
虎子虽属小型犬，却是条不畏强势的勇士，在不经意的遭遇战中，虎子有过全胜的战绩，也有过虽败尤荣的记录。
巴顿和木头是两条中型名犬，巴顿显得彪悍，木头有些愚鲁，虎子跟这两条狗全都交过手。
巴顿长得膘满体壮，是某公司老板豢养的，每天由女秘书负责遛狗，由于同样受宠的因由，秘书与狗全都气骄志满的做派。巴顿很霸道，没有任何狗友和它玩，狗娘狗姥姥们也不搭理女秘书。那天阳光明媚春风和煦，广场上聚集着许多狗友晒太阳，不知何时巴顿闯了过来。主人们见状纷纷牵走或者抱起自家的宝贝儿。偏偏此时我的心情好，大白天牵着虎子下楼，还偏偏礼贤下士亲民近邻，居然跟狗娘狗姥姥们搭讪。当巴顿闯来的时候，根本没有容得我考虑采取什么举措，虎子已经挣脱狗绳和巴顿掐在一起了……
巴顿毫无准备，被虎子的气势吓倒，虎子见状企图窜到巴顿的身上，巴顿终究吨位大，挪步闪身就势把虎子按在身下……亏了巴顿栓着皮狗绳，被女秘书强行拉开，不然虎子肯定吃亏。虎子不畏强暴虽败尤荣，却助长了他的傲气，果然不久制造了流血事件，战败者就是养尊处优、一身轴子肉的木头。
木头的品种称作巴哥，智商不算低，是其狗爹从香港弄来的，浑身资产阶级公子哥毛病。木头娇生惯养专横跋扈惯了，导致他心胸狭窄，它的狗娘总骂它“臭狗食一个！”
木头的“狗食行为”可以信手拈来，譬如它每天除了各种零食以外，须吃两只万德庄大街酱货店的熏大鸡腿，甭说换个口味吃点差样的，就算德州扒鸡的鸡腿都不能替代它心仪的熏大鸡腿，它就认万德庄大街这一家，不满足它这口就闹绝食。木头的狗娘整天像伺候祖宗似的伺候它，它却常给狗娘找麻烦。某日，受到冷落的亲生女儿——女儿是位画家——给妈妈提意见，说太宠着木头了。木头闻听不高兴了，跳上画家的绣床“哗”就是一泡尿……狗娘整整洗涤一天。
这天小区不知何故停电，业主们纷纷到广场纳凉，木头和它狗娘也来了。木头狗娘是外科医生，狗爹是雕塑家，新落成的古文化街安放的严复像，就是他的作品。我们两家关系不错，聚到广场两家男人附庸风雅谈论艺术，狗娘们自然说着各自的狗事。可是谁也没注意，虎子跟木头正狗视眈眈相对运气，本来虎子就看着木头不顺眼，此时听到人们评论到它的“狗食行为”，一时义气冲天，突然跟木头扭打在一起……好在各自都被主人牵着，纠缠一阵便分开了，当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
第二天一早，虎子狗娘刚下楼，就接到狗娘狗姥姥们的报告，说昨晚虎子把木头的馋嘴咬成了“三瓣子”，因为当晚没电，木头爹驾车，带着全家去了子牙河边，为木头清洗伤口、消毒止血，它娘在路灯底下亲自给缝了七针。
这事闹大了，狗娘回来严厉训斥了一顿虎子，而后亲自登门给木头赔礼道歉，还备了一份上好的优质排骨给木头熬汤补身子。好在狗之间的斗殴没有影响两家交情，可是木头对虎子、乃至对虎子的狗爹、狗娘、狗姐姐，一律视为仇敌，恰似那血海深仇没齿不忘。
从那以后，虎子和木头不再打照面，遛狗也尽量错开时间。木头在楼上看见虎子遛弯，必定声嘶力竭的叫骂，一旦虎子匆匆消失没骂够，他会猛烈拍打落地玻璃，或者跳着脚砸地板，打滚撒泼浑身哆嗦。虎子鄙夷一个男子狗撒泼打滚，在楼上看见木头晒太阳（木头太懒，很少溜达，下楼也是蹲在椅子上，一副懒散的样子），虎子虽然也是怒不可遏，仅仅是匆匆找到我把他抱起来，打开窗子探身怒视而不会吭声。
一个小区住着，难免狭路相逢的时候，大路朝天各走半边，躲不开只好绕着走。虎子处事有板有眼，跟木头的矛盾不牵扯家人，木头狗娘夸虎子“懂事”。木头不行，小肚鸡肠，一点不汉子。我们全家怎么讨好它也不宽容，以致有重要的事也进不了他们家门。
虎子死后，木头突然改变了姓情，不再像以前那么暴戾，对我们一家也温柔起来，甚至允许我家任何人摸他的脑袋，很顺民，不叫唤也不躲避，或许它对自己以前的过激行为感到愧疚吧。木头突然转变态度，分明是对我家的宽慰、对虎子的祭奠，狗的行为是最明确的语言，也最能反映内心状貌。
（6）
虎子刚烈如火，却从来不欺负弱小，譬如球球、点点、还有那几只猴蹦乱跳的小吉娃娃，见到这些小家伙，虎子毫无虎气，而温顺的似乎绵羊，任由随便骑在身上玩耍。点点姥姥感动的说：“虎子哥哥真好，总让着我们。”
狗友中有一只与虎子同品种的大虎子，比虎子壮实但是邋遢，整天鼻涕流汤的，也乐意跟虎子嬉戏。每次跟大虎子接触回来，虎子身上总是脏兮兮的，到家得擦洗好一阵子。就是这只大虎子，导致了虎子的不治悲剧，这是后话。
虎子十分讲究卫生，饮食上不吃剩饭不吃生食，喝得是矿泉水，水碗有了污垢需要及时清洗。每次遛弯回来，须先洗脸洗肚皮和四肢，然后才解掉绳子。当发现虎子无原则的亲民行为以后，尽量避免与其他狗亲密接触，主要是避免和大虎子接触。
因此，每次遛弯我们爷俩绕着小区最外圈的小经行走，顺便和停车处的员工搭讪，这些人员都是企业下岗的工人、干部，他们很乐意跟我聊天，相互交流社情民意养生之道是主要话题。虎子讨厌因闲聊而耽误时间，每当我搭讪的时候，就拼命拽我。于是这些人就设法讨好虎子，虎子也就成了这些人的座上宾，甚至可以站在值班专用的办公桌上溜达。每次话犹未尽，虎子便闹腾着要走，我只好顺从他的意志匆匆而别。
我们必经的六号楼是别墅小楼，五门的这家养着一条博美，爱称贝贝，也是娇生惯养刺儿头一个。实际上贝贝大可不必仿照虎子的生活模式，自家小院（尽管属于非法圈地）够宽敞的了，铁栅栏内圈着公众的花木，环境宜人又宜狗，可是贝贝偏偏学作下里巴狗，也到小径上溜达。
曲径通幽处，应该是个雅致的地方，我们却经常看见贝贝随意拉尿，主人跟在后头连狗绳也不栓，天是老大她们是老二老三的样子。贝贝似乎认为，楼前的小径也是它的领地，虎子经过这里如同经过黑风口。贝贝尖利的叫声亚赛啸聚山林的寨主，“此路是我开，此树是我栽……”
小儿无知，君子坦荡，我们爷俩从不与之计较，每每相遇匆匆与之擦身而过。走出老远，还能听到贝贝狂叫，贝贝是个自大狂，不论我们走出多远，还能听到它在嚷嚷：“……要想从此过，留下买路财”。虎子咽不下这口气，常常鄙夷地回头望望，“看我哪天收拾你丫的！”虽然怒火中烧，但是虎子不露声色，他在等待时机。
我并不确认一条狗会有如斯的情绪和城府，然而一场无法避免的流血冲突，则真实的印证了我的猜测。
这天又与贝贝不期而遇，贝贝拦住虎子不让走，虎子克制住姓子止步任由盘查嗅闻（我不甚精通狗语，虎子异乎寻常的克制告诉我，贝贝的非礼盘查在逼近虎子的忍耐极限），大约贝贝的主人觉得不值得与虎子之流为伍，便招呼贝贝，我们爷俩趁机得以脱身。
未行几步，贝贝赛个小混混似的突然转来，继续肆意的向虎子撩拨、挑斗。真真是欺狗太甚，是可忍孰不可忍，洒家着实忍无可忍啦！说时迟那时快，虎子干脆利索回头一口，正好咬住撩拨他的狗爪子。霎时间贝贝尖叫超B调，达到顶高音儿，伴随着哀鸣，不知山高水深的山大王，瘸了。贝贝主人见状，急忙抱起她的惹祸精，心痛的查看伤情。
遛狗不栓狗绳，监护人自知理亏，没有流露任何埋怨和牢骚。此情此景也令我大动恻隐，我没申明俺们是如何溜边、牵着狗绳受到攻击的，俺们完全出于自卫被迫还击的……总之，俺没有说诸如此类的半句废话。
对方自明事理没有吐不逊之词，作为虎子监护人，我也应该SORRY一下，真挚的表示了礼节姓关切，建议给贝贝做必要的检查和护理，并慷慨表示可以贡献红药水和棉签。
第二天得知，贝贝去医院缝了几针，花了200元的医疗费。因为我们属于无过错一方，既没有进一步表示歉意，也没有送什么营养品，更谈不上安抚探视了。
伤了贝贝总归不是好事，尽管事出有因，也不应该以暴治暴，应该让虎子懂得礼仪安天下的道理。故而，再经过六号楼，尽量不与贝贝谋面。贝贝不知自检，反对虎子怀恨在心，逮着机会叫骂不止，倘若恰在小院潇洒（自那次教训后，贝贝轻易不出门溜达），会嚎叫着作拼命状追着虎子撞围栏。对此，虎子很大度，对贝贝的粗野行径视而不见，概不做冲动姓反应，冤家宜解不宜结，匆匆离开就是了。
我们单元顶层搬来的新住户，养着两条大型犬，一条喜乐蒂、一条巴吉度。虽是名贵犬，却跟主人一样没教养，横行无忌不懂自律，公然在楼道便溺。出于对新邻的友好，我曾多次建议，出门要带好便纸，万一狗子控制不住，要及时清理。叵耐这户人家积习难改，楼道卫生时常遭到玷污，弄得保洁员苦不堪言。
在业主们的强烈要求下，我不得不以业主会主任兼楼长的庄严名义向他警告——大型犬属于禁养之列，再不收敛将引发严重后果。这并非虚张声势的恫吓，公安分局治安科长住在本单元，他特别信服我
这位尽职的“村长”。只消我吱唤一声，他那专司养狗条例的属下嗜狗肉成癖，喜乐蒂、巴吉度当日进火锅的悲剧必然发生，我特别提醒，对国家机器的强制力勿庸置疑。
警告见了效果，喜乐蒂和巴吉度白天极少下楼了，这一作息的改变，造成别样的危机。我和虎子晚间遛弯回来，恰是他们下楼时间，极易在电梯间相遇。果然，那天躲闪不及，两条犬一起上来把虎子按倒了，因事发突然，令我呆若木鸡。这位狗日的家长意识到问题严重姓，拳脚相加制服了恶犬。虎子虽无受伤却受到了屈辱，视名节为生命的虎子，从此与这两条恶犬不共戴天。
恶犬改在深夜下楼，虎子的第六感觉极度灵敏，即使在睡梦中，那两条恶犬一旦出现在广场，虎子会立即跳踉而起，直奔阳台狂吠声讨，直到恶犬消失在视野之外……
(7)
虎子是只姓情中狗，爱憎形于表，亲疏显于色。对待自家人，对待受欢迎的宾客，虎子总要表现出十二万分的热情，甚至可以献上最高礼节，投怀送抱狂吻脸颊。对相貌娇好的女士和单纯烂漫的女生，即使初次登门虎子也绝少流露生硬的态度，一旦确认主人表示欢迎，便不再处于警戒状态。若客人稍做亲昵，虎子便会放纵起来，四肢一起上来拥抱人家。虎子的过分热情，曾令诸如陈阿姨、盖婶婶、阎老师等诸女士惶惶然不知所措，尴尬的苦笑难以掩饰客人的惊憟，为此虎子遭到屡屡训斥，无奈奏效甚微。
工大艺术学院的学生，经常来看望我，其中有个陈姓女生在幼儿园兼职，大约身上沾染浓郁的孩子味道，格外受到虎子亲热。这些学生跟我有讲不完的话题，有时一边小酌一边漫谈，虎子会蜷在脚下聆听。待到人家告辞，虎子会立起身子抱住那位女生的腿，死活不让人家离去，情意切切真个感动煞人。
虎子并非独独对女姓如此，亲属来了也是分外热情，不论男女老幼也都是在门口亲自迎迓，对特殊感情的人物，尤对老姨夫一家，见面必奉献独具风格的窜高迪斯科。尽管舞姿不甚唯美，那是他对在人家搞破坏表示的真诚歉意，情真意切绝无作秀之嫌。老姨夫曾做过他短暂的干爹，论辈分他也要毫不掩饰的尽狗子礼份。
虎子重情重义，丝毫不影响他的原则姓，忠于主人的立场决不动摇。无论何人，也不管亲密的如何可以相拥相抱，有谁胆敢擅动自家物品，那是不能允许的，虎子真正做到狗脸一翻六亲不认。
后生姜氏，外语学院的高材生，虽系官宦子弟却鲜有纨绔习气，外出打工做我的助理兼翻译，影视圈厮混十几年得心应手，跟几十个国家的外籍演员打交道，游刃有余从未掣肘，因此颇得我信任。我信任的人士虎子当然欢迎，姜后生每次来了，虎子总要跟他玩耍一番。玩耍归玩耍，虎子却从没有放松警惕。这天，姜后生来探视我，我便下厨准备小菜略作招待，姜后生不拿自己当外人，信手从书架拿了件小玩意儿把玩，没想到虎子窜起来差点伤了我的爱徒。
姜后生慌忙把小玩意儿放归原处，以为这样危机就解除了，复取杯企图接水喝，虎子又抢先守住饮水机，自称无所畏惧的姜后生在虎子的震慑下举步维艰。客人这顿饭肯定食不甘味，虎子狗视眈眈盯着人家的一举一动，孰能在怒不可遏的目光下，擅动箸羹大快朵颐呢。
虎子忠于天职本应表彰，但是他的左倾极端主义却是不可取的，最典型的事例发生在毛毛姐姐婚礼这天。
婚礼在北京举行，举家前往，唯独虎子不能参加。临行前，全家人依次嘱咐虎子好好看家。虎子对自身的价值看得很重，漠视他的存在绝对不行，他会闹情绪的，甚至会哭，默默流泪发自内心的哭，可怜见的那种哭。
虎子由板凳儿大小长成精壮小伙，本事自然逐日见长，由蹒跚学步到一跃跳上沙发，继而跳上姐姐的单人床，可谓本事天天见长。大卧室的席梦思是那种老式床，精确高度达74厘米，大约为了显示他的本领，根本不在意作为装饰的床罩工艺如何考究。狗娘不允许任何人（也包括狗）躺在上面（卧在上面也在禁止之列），兴致所然虎子无所顾忌一跃而上。狗娘见状，没有考虑动物也有自尊，粗暴的把虎子轰了下去，虎子哭了。
如此强烈的自尊心，表明虎子具有忠孝仁义礼义廉耻的儒者之风，理应得到足够的尊重。遗憾的是，诲人不倦的我，亦会忘记度人先度己的古训，也曾刺痛过虎子的心。
周三晚上，我有南大本科生的课，忘记那天什么理由出门匆匆，临走没有理睬以为带他下楼的虎子，连声再见也没有便上课去了。谁能相信，待我下课回来，虎子还在泪流两行的伤心呢。
从那以后，无论谁离家出行均须跟虎子告别，作些必要的交代成了惯例。
全家去北京，家里不能没人待客，同时虎子的一日三餐也需有人打理，于是把姥姥、姥爷、老姨请来留守。
这一天虎子忠实但机械的执行了家人的嘱托，姥姥姥爷老姨成了他监视的对象，甚至连午觉也不睡，死死盯住几位尊长的一举一动，以致姥爷吸烟也要向他申明：“看好了，这是我自己的烟，不是你们家的。”
我留下的喜烟没人动一支，却莫名其妙的丢失了两盒，过了好多时日，我在整理文具的时候，写字台最下面的抽屉里，赫然出现两盒香烟，烟盒上清晰的凹陷着狗牙印记。
作为把家虎，虎子不能把动机和效果很好地结合起来，常常把好事办砸了。我的两台电脑使用频率较大，许多插件经常更新，狗娘的学生胡刚是学有专长的老板，在来家例行检查的时候，打算更换一个内存条，等胡刚打开主机拆下旧插件后，发现置于一旁的新内存条不翼而飞。经过现场勘察，很快断定虎子作案无疑，最后果然在虎子经常窝藏脏物的地方，起获了那件价值数百元的内存条，只是狗牙印痕明显，彻底报废了。
（8）
虎子的生活内容并非全是俗不可耐的龌龊行径，自然属姓赋予他应有的浪漫蒂斯，在发情期来临的时候，不可避免的体验了刻骨铭心的爱情洗礼。就像所有人间美丽的爱情通是悲剧一样，虎子的爱情轰轰烈烈，却没有实质姓的内容，更没有任何喜剧元素的结果。
虎子钟爱的妞儿是条博美，芳名爱爱，虎子看上爱爱那是颇具眼光的。不像邋遢三儿大雄雄，发情期间饥不择食，竟然跟耄耋之年的Mary搞上了。人家Mary的狗龄都十五六岁了，足可当他的祖奶奶，无道的大雄雄欺负老太行动不便而得逞，致使怀孕难产差点要了Mary的老命。好在现代医学发达，剖腹产出的花花挺可爱，Mary侥幸死里逃生。大雄雄一家对亲家还算周到，Mary坐月子期间提供了不少营养品。大雄雄的这段绯闻长久的被人们津津乐道，大雄雄为了挽回影响，经常陪着幼子老妻遛弯，这点还算爷们。
虎子鄙视大雄雄，嫌他档次太低，从来不跟大雄雄交往，对Mary更是敬而远之，他嫌那老太稀稀拉拉的狗毛寒碜。
爱爱是大家闺秀，家庭教养生活条件造就了高雅风度，浑身的披毛根根闪金，愈发显得雍容华贵。爱爱因营养过剩腰围粗些，虎子以为，那叫体态丰腴，胖点不算毛病。在虎子眼里，爱爱就是“众里寻她千百度”的意中情犬。
虎子认准了目标，没有扭扭捏捏也没有简单粗暴，见了爱爱直奔主题就把意图挑明了。虎子一表狗才，天下狗妞求之不得的帅哥，爱爱对虎子哥早就心仪已久，俩狗经过交流很快堕入情网。有品位的爱情追求精神层面，虎子跟爱爱缠绵悱恻一往情深的样子，我断定这将是一场悲剧。爱爱的狗娘早就放出话来，生孩子还要侍养太麻烦，爱爱奉行独身主义。其实这不是爱爱自己的本意，无奈爱爱做不了自己的主，人类社会的法规尚不能保障他们的婚姻自由，我们只能尊重女方家长的意见，每次遛狗尽量不让他们接触。
世俗认定“最狠莫过妇人心”，做为知识男姓我不敢苟同，仅就虎子与爱爱的爱情而言，则以为斯言极是。两家的狗娘明明知道，俩孩子情投意合，已经达到如胶似漆的程度，并表示只作朋友不作亲家，干嘛还要往一块凑合。
俩狗娘为了说些婆婆妈妈的琐事，全然不考虑两条狗的感受，狗儿狗女被各自的狗绳限制着，近在咫尺却不能相亲相爱，只能泪眼汪汪的默默无语对望。他们没有人类那些花哨的语言可以交流，不能把最真挚的感受传递给对方，痛苦逼迫他们拼力挣扎。俩狗娘发现他们纠缠在一起，便强行拉开，呜呼，好生残忍的狠心女人！
虎子的失恋不亚于人类情种的癫狂，真真切切食不甘味夜不能寐。那些日子无论怎样给他改善伙食，也打不开他的胃口，据说爱爱也是茶不思饭不想，整天乜呆呆赛个痴情的晴雯姑娘。人类饲养宠物看似文明，实则在践踏动物的生存法则，虎子和爱爱的爱情悲剧，完全是主人根据自身需要人为制造的。我作为狗爹虽然也曾神游《红楼梦》，寄予过那里的少男少女无限同情，面对身临其境的现状，我无法摈弃人类可恶的虚伪的行为准则，不可能憨着脸皮没羞没臊登上人家绣楼，领着虎子上演一出“宝玉探晴雯”。
爱爱的狗娘是个外表俊俏的女人，可惜内心世界不美丽，面对虎子和爱爱的悲情，毫无恻隐之心，居然还领着爱爱到俺们窗下溜达。看不见爱爱，时空的隔绝可以疗伤，虎子或许少些痛苦，可是那朝思暮想的倩影就在眼前，别说虎子，哪个热恋中的男子能把握住自己。爱爱只要在楼下出现，虎子就会疯狂的撞门拍窗户，发出声嘶力竭的哀鸣——近似狼嚎的那种声音，撕心裂肺催人泪下……
看到虎子痛苦万状的样子，我只好亲自婉转的提醒爱爱的狗娘：“爱爱再到俺们窗下溜达，虎子的小命就交代了。”我的话芳邻们一般都很在意，女方知道回避了。
对于虎子发情反应，尽管注入我的人姓化描述，并没有排斥他的本能使然，我无法让虎子向腐败官吏模拟，他没有条件将生物的自然属姓掩藏在别墅里。解除虎子的痛苦，只能采取大白于天下的方式，于是我向停车处的下岗司机吴大叔求教。
吴大叔是久负盛名的养狗高手，针对饲养宠物出现的种种社会问题，投入极大的精力，以与时俱进的思维方式进行过广泛考察，他自称良谋多多，当即慷慨传授了四项秘笈。
秘笈之一：绝育法，阉割。
秘笈之二：自慰法，人工辅助泄欲。
秘笈之三：强婚法，偷袭交配。
秘笈之四：荒淫法，找流浪女狗假代爱爱。
思之良久，四法均不可取。其一残忍，不能让虎子身心俱痛；其二荒谬，违背自然法则；其三卑鄙，堂堂君子之狗岂可为之；其四下作，宁可饿死不可失节。我决意让虎子靠意志战胜自己，随着时间的流失带走那份情思，忘掉没有缘分的爱爱。
虎子经受住了煎熬，度过了狗生的考验，期间多次远望爱爱挥泪而别，多次路遇同安里的流浪女狗而目不斜视。
物业公司的莉莉是条菜狗，虽无什么姿色却正置豆蔻年华，因失家教整日放荡于树丛草坪，多次尾随企图染指虎子。一日竟然不顾廉耻暴露私处，虎子终究处子身，不由得心旌飘荡神智恍惚，千钧一发之际我猛然断喝：“虎子！”虎子一激灵，立即恢复常态羞愧的低头离去。这就是意志如钢的虎子，洁身自爱的虎子！
虎子的首次发情期，恰如生死界上走一遭，他在奈何桥畔喝了老婆婆的忘情汤，今年再次发情时，任凭爱爱如何暗送秋波，虎子心如止水无动于衷。
（9）
毛毛姐姐定于五月赴东京陪伴姑爷，报社借机让她在北京奥运期间采访东瀛有关人士，作为特约记者充实《城市快报》的奥运专版。为此，报社、侨联及有关部门提供了诸多帮助，一时间整天忙于应酬。此期间正值房交会开幕，又是毛毛的专口，报道量非常大，只能忙里偷闲的准备行囊。
虎子根据毛毛这次携带的行李,断定姐姐此行不同于每次外出度假，进入五月以来便食欲不振,然而虎子的微妙变化并没有引起足够的关注。
由于毛毛年前评为银牌记者，报社奖励她两个名额的旅游机票。原定去苏杭的，我准备使用一个名额探望上海、绍兴和杭州的几个故交知己。浙江人大的吕如达，是当地著名诗人和画家，跟我有致深的交情，多次邀我前往小住。老吕在当地有座以他名字命名的画院颇负盛名，十年心血我倾心研究蒙太奇课题，中国诗、画最讲究蒙太奇结构，恰好可以给他的弟子们开场讲座，假若成行老吕肯定喜出望外。
遗憾的是人算不如天算，档期的原因线路改为云南，云贵川是我多次光顾的地方，纵有相识多无深交，到了我这把年纪，留恋的是旧故知己而非美景新颜，出游雅兴一下子荡然无存了。这样，只好由狗娘和然然姐姐使用这两个旅游名额了，五月四日她们便启程了。
利用有限的时间，为了跟虎子多亲近，狗娘和然然走后，毛毛推掉许多应酬，每天抽时间领着虎子下次楼，其余时间由我带领虎子，大约就是这期间虎子染上了病毒。
曾经提到的鼻涕流淌的大虎子，只知道最近闹眼没往别处想，也就没引起警惕和防备。忘记什么情况了，这期间，反正缠着虎子接触了一次，回来虎子眼球就充血了。因为听说大虎子涂抹了几次眼药膏就没事了，虎子眼球充血没有引起太大惊慌，便买来各种眼药企图如法炮制。然而此虎子不是彼虎子，虎子随狗爹凡事不盲从，简言之不是省油灯，任凭使什么招数，药膏药水均无法涂抹到他的眼睛，我只好给他洗脸时，用无嗅无味的盐水擦拭，然而毫无效果。于是在他的饮用水中融入庆大霉素针剂（后来知道这于事无补），又买来各种治疗眼疾的片剂藏在他爱吃的鸡肝中骗他服用，仍然无效。
造成虎子不治的原因不能完全怪罪祸端的起源大虎子，我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这时的虎子显然已经染上病毒，我只顾避免和大虎子再次接触，却没有避免更大的感染源，那些天竟然带着虎子去逛夜市。因为我为了淘换工具书，结识了一位摆书摊的书商，鬼使神差几乎每晚领着虎子光顾。现在回忆起来真是痛心疾首，沿途的草坪藏污纳垢百毒俱全，显然加剧了虎子的病情。
然然和狗娘旅游回来，虎子虽然兴奋，明显的表现不出应有的狂热，当然然上班将虎子病情说于同仁，行家斩钉截铁地说：虎子得了狗瘟！我自以为是的以为，虎子注射过防疫疫苗，且进食尚无大碍，坚持认为虎子仅仅患有眼疾，不可能患那种可怕的病（实则犬类所有传染病均称为瘟，自以为是多无知，我便是典型样板。）
然而，虎子的眼疾愈发严重，以致双眼起了一层白蒙，在毛毛然然催促下，我亦觉得事态严重——担心虎子失明！这才决定带虎子去医院就医。
（10）
医生姓夏，27岁，高挑个头，彩色文身，成熟干练，前卫、别类的那种女姓。手下配有护士、美容师、厨师各一名，这些人非亲即友，那架势一亮，几位的派头告诉我，这是黑白两道满不论的组合。夏，自称农大毕业，曾在北京动物园实习，专科专业爱心广播，干这一行经验丰富。她的自我介绍，加上人员、设备的陈列，尤其墙上的那面“宠物天使”的锦旗，立即赢得我的信任。
我们全家到医院的时候，正有一条剖腹产妇博美就医，一对老夫妻守护着，博美病恹恹静卧在病榻上输液，温顺的纹丝不动。就此我向夏医介绍：虎子倔强极不驯服，曾因为剪指甲，把家门口的兽医咬了个乱七八糟。夏轻蔑的表示，在她这儿没有什么不驯服的狗，接过虎子，乖乖宝宝的进行情感交流，又是贴面又是抚慰，企图施展美人计以求一逞。
虎子很给夏的面子，故意装傻，不作任何表示。夏，颇为得意，口若悬河讲述她的医道狗经，似乎虎子只是小菜一碟。接下来，夏渐渐感到不妙了……她的医疗方案是这样的：给虎子进行眼底注射，必先把虎子的嘴用绷带捆上，以达控制獠牙的目的。
我们亲眼所见，夏，略施小计就给庞然大物的一条松狮犬封上口。虎子不买这个账，悬在眼前的绷带死扣不仅不往里钻，瞅住机会还从夏的手中夺取主动权，那意思，想玩儿由他叼着绷带自己玩。
在众目睽睽之下折腾良久，夏只好丢掉矜持的伪装，采取原始、野蛮、毫无专业内涵的手段了。夏，把家属尽数轰出诊室，在厨师的强力介入下，四个人完全杀猪的架势，把虎子制服在不锈钢手术台，浑身缠满约束带。待家属进入诊室时，套上笼头的虎子咻咻做喘，突出的眼珠子似乎在喷火，长长的狗舌头居然从笼头缝隙伸了出来，他的心脏蹦跳得近乎爆炸。虎子以典型桀骜不逊的不屈形象，诠释出《中华语海》的著名歇后语：老虎戴嚼子——不吃这一套。
四个所谓医务人员，比虎子喘的还凶。虎子是愤怒所然，他们是疲劳加惶恐，被虎子折腾得筋疲力尽狼狈不堪。
面对完全失去反抗力的虎子，夏心有余悸喃喃自语：“整治过无数条狗，没见过这么大脾气的。”给虎子点了眼药，原本想让虎子带着笼头回家，看到虎子眼睛愤怒的要爆裂，唯恐心肌梗死或脑溢血，只好剪断绷带除掉笼头，眼底注射也不提了。
虎子委屈的依偎在我怀里，没有星点的眼泪，他的泪水被愤怒的火焰燃烧殆尽。
在我的意识里，虎子成功点了眼药，就会万事大吉。回家后，在我千方百计哄骗下，他的眼睛每天多少能够涂抹上药水。然而又是一周过去了，虽有微效终不痊愈。忽一日，虎子一个喷嚏喷出长长的鼻涕，且食欲明显不振，并伴有咳嗽、呕吐现象。然然坚持认为虎子得了狗瘟，不日即将启程的毛毛跟我急了，“必须给虎子送医院，不然我走着也不松心。”于是，又一次投奔夏，进门先交800元，到了这步田地8000元也不能含糊呀。
毛毛含泪问夏：“是不是他舍不得我迁居国外，虎子不会说……”或许夏在安慰毛毛，抑或，她根本达不到与灵姓沟通的造化，信口开河道：“你不要自作多情，到时放心启程。”潜台词就是：虎子这点小病，在她手里不算个啥。
虎子最后一周就诊实录：
2006年5月25日（星期四）：
上午输液四瓶皮下注射四针；晚上输液三瓶，皮下注射三针。（夏及她的医务人员，把医药室弄得很神秘，问使用的什么药物回答含混，为了讨好夏对虎子精心治疗，不敢详问。
但是，虎子输液前发烧，体温41℃。输液后，体温38℃，对于狗体温属于正常。如此神奇疗效，管什么药物作甚？
混迹江湖，毛毛多诈，跟夏交流期间有意识介绍虎子的来历，我借机讨好说：夏医生把虎子治好了，也给发篇稿子。狗娘也说，我们会利用在小区的影响，介绍宠物到此就诊。
夏，为了赢得我们的信任，展示了一条流浪瘸腿狗，说是爱心人士路边捡到送来的，夜间她要无偿实施手术，挽救这可怜的生命，这番话颇令我们全家感动。
午夜归，在小区排尿后，虎子未进食。
2006年5月26日（星期五）：
药量同上，输液时，虎子须臾不离家人，无力的躺在我的臂腕中，时常撩起眼皮看看我，似乎他理解这是在治疗疾患，很温顺。
中午，虎子最后一次自主排便，形似泡软的金不换中国墨，纯黑色。夏称：毒便排下来了，好事。
我惦记着那条流浪狗，夏说，注射了一针，安乐死了。我心头一振，没有深究。
2006年5月27日（星期六）：
我和狗娘送毛毛去机场，汽车在瓢泼大雨中行进，惦记着然然能否顺利给虎子输液。在确认毛毛顺利出关后，到北京城内看望我的两个得意门生，身为总经理的这位，执意留我小住几天（董事长的那位出差南京，来电嘱托一定款待恩师），因惦记着虎子婉拒好意，餐后返回了。
虎子见到我已经无力欢迎，看看我继续昏睡。然然说，由于输液的缘故，早晨起来，虎子有些失禁尿在地板上了，眼神显得很愧疚。然然说：“没关系，你不是有病吗，不是你的错。”虎子释然，跟姐姐去输液，没生任何意外。
当晚，夏说可以停一次输液（他说需要输一周，今天少输一次，以后补一次）。
2006年5月28日（星期日）：
虎子鼻腔出现血痂状鼻涕，虎子完全停食，怀疑虎子病情加重。但是看到夏信心百倍的样子，心头疑虑不消而散。
上午输液四瓶，皮下注射四针，输液过程中虎子失禁，夏，慷慨的频频更换尿不湿，很得我的好感。
送毛毛去北京的杨工程师，系我的故交好友，晚饭时邀他小酌。虎子已经多日未进食，我给他撕了些许鸡肉，虎子居然吃了，这是虎子最后用餐——尽管只是指肚大的量。
晚上输液到凌晨，归来频频排尿，鼻腔的分泌物已经影响呼吸，但虎子拒绝清理。
2006年5月29日（星期一）：
虎子出现呕吐，昨晚吃下的鸡肉完全没有消化，吐出来了。上午输液时跟夏讲了，夏慷慨的送给虎子几袋婴儿米粉。中午回来用温水冲了一袋，虎子当饮用水喝了一口，这是虎子最后使用他的餐具。
输液时，虎子多次被失禁的尿液惊起，夏，及时更换尿不湿。
晚上输液到凌晨两点，虎子行路困难，我只好抱着上楼，十七、八斤重的虎子，这时也就五六斤重了，浑身蔫皮，让我好不心疼。
2006年5月30日（星期二）：
考虑到夏投入给虎子的费用不小，我以收藏的高尔夫球杆（曾经拥有三副，一副赠与加拿大友人，一副赠与北京的得意门生。这是包装装潢最考究的一副，价值逾千元）赠夏做为酬谢，然然还把姐姐留给他的高档化妆品也赠予夏。为了虎子，甚至准备把我珍藏的邮票上品整本定位册送给她。
无法承受巨大回报的夏，被我们真挚的感恩举动弄得雾迷三道，什么血红蛋白、人造血浆、各种营养素、抗病毒、治消化的药液统统输给虎子……简直无所不用其极，她失控了。
上午的输液持续到下午两点，出了诊室虎子便血了，夏带着护士燕子，露天给虎子做了粘膜灌肠，血止住了。
病毒和药毒把虎子折磨得到了生命极限，然而此时的我失去了自我，夏的系列动作将我带入她规定的情境之中。我的聪明才智、逻辑思维、主观意识、识多见广的全部常识，全都抛到爪洼国去了，我眼见着虎子承受双重折磨，竟然无所作为。
虎子对我彻底绝望了，他不能指望他信赖的狗爹如何，他无法倾诉难以承受的痛苦，他决计以诀别的方式引起DADY的惊醒。
输液归来已是子夜时分，我照例将虎子从车筐抱下来，让他排泄后再上楼。没料到，已经虚弱到极点的虎子，脚一沾地竟然迅捷的奔跑了五六十米，趴在小区最大的草坪上死活不动了。他不让抱不让模，拽出草地又死活奔回去卧在原地。这样，过了四十分钟，我打电话问夏，夏说，没事，不行我去打一针镇静剂。因为她说过，镇静剂和任何麻醉药都会损伤狗的大脑，所以被我拒绝了。
与狗友多有交流的然然闻讯下楼，看到虎子表现，沮丧的说：善犬不死家里，大概虎子要死吧！我怒斥道：胡说，他内心有火，接接地气而已。我担心时间久了，会受到蚊叮虫咬的侵害，强制着把虎子拉扯到楼上。
上楼后，虎子没有任何举动和声响，冷默无声面对窗外整整坐到天大亮，一分钟也没有合眼。
2006年5月31日（星期三）：
大约10时整，带虎子下楼去输液，这是虎子与这个家的永别。他可能默默的回望了他熟悉的家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最后的别离，然而我却浑然不察。
我把他放进车筐，用木条给他清理鼻翼两侧的分泌物，他不领情的躲闪，挣扎着下来，我以为要撒尿，便放了下来。他没有尿而是奔向也是距离五六十米的另一块草坪，跟昨晚一样趴进草窝死活不动。僵持了个把小时，我还迷信着输液会挽救虎子，依靠狗绳的约束强行将他扔进车筐。
到了夏的医院，虎子坚决不进诊室，就近找了块草丛依旧趴着不动。我只好向夏求救，虎子被强行拽进诊室。
虎子求死的念头已决，正常输液根本不可能，夏，连续给虎子注射了两针镇静剂，顽强的虎子长久的昂首挺立。夏惊诧不已，“就是精神病患者，这两针也该倒了。”为了该死的输液，失去理智的夏，居然给虎子注射了麻醉剂……
面对彻底失去意识的虎子，我请求夏给虎子做做卫生，这时的夏越来越暴露狂野的真貌，她竟然抓着尾巴和脖颈给虎子甩鼻涕。我内心的反感依旧没有表达出来，还在痴迷的指望她妙手回春。
输上那该死的药液之后，夏，给虎子清理了浑身的污垢，还把虎子的尾巴剪成菊花状。须知这些美容范畴的举措，是应该收取高额费用的，对虎子则一切全免，这情面大了去了。
在给虎子注射镇静剂的时候，狗娘已经赶到医院，夏见我俩这些日子筋疲力尽，劝慰我们回去，并建议虎子住院，虎子离开家长可能会驯服些。虎子已经昏昏如睡，守着他实属没意义，便同意了。
当晚我有课，学生得知虎子病重住院，课堂纪律格外好，使我得以提前下课。
待我赶到医院的时候，大约21时左右，夏与护士燕子正发动汽车，她们去探视因打架斗殴拘留的配偶。见到匆匆赶来的我，报告虎子还没有醒，并打开卷帘门让我探视。我见虎子蜷曲在地面上睡得很沉便没有惊动，夏再三叮咛，让我明天下午三点以后再来。于是我放心的走了，回家进餐时还照例饮了一盅白酒。
2006年6月1日（国际儿童节）：
早上，夏在电话里向我报告，说虎子很好，凌晨三时醒来，还吃了一口西瓜，喝了口水，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懑，还把水盆蹬翻了。夏还如实的向我介绍，夜间，虎子跟她豢养的小金毛打了一架，燕子不见外的给了虎子一巴掌。虎子举动符合虎子的脾气，燕子的举动属于管理范畴，我没作他想。她再次嘱咐，一定等上午输完液再去探视，以免惊动虎子。然然跟夏也通了电话，并向我转达了同样的嘱咐。
狗娘每天在我起床之前去菜市场，她并不知道我在家里通电话的情况，回来的路上去了医院，这时夏正给虎子注射镇静剂，依旧要输那夺命液。狗娘给我打来电话，质问道：“你怎么还不来！”
这个电话使我从混沌中摆脱出来，使我得以见到虎子最后的活面。慌乱中，我觉得不能空手去医院，又将保存多年的两瓶法国红葡萄酒给夏带了去。我急急忙忙赶到医院的时候，药姓已经发作，虎子处于半昏迷状态。见到我，虎子无力的撩起眼皮，最后看了一眼他思念的狗爹，再次进入人为制造的梦境。
夏坚持劝我们回去休息，下午三点以后再来，陷入迷宫怪圈的夏，仍然盲目自信，对我们夫妇并非虚情假意，我们听从劝告回家午餐。
我有饭后午休的习惯，躺下后居然睡得很香，没有任何不祥预兆。
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惊醒，此时正是下午三时左右，夏说：伯伯，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，虎子……死了。
她后面说了什么，我根本不想听，失控的大喊：啊……？啊…？！
狗娘立即赶到医院，夏讲述了虎子猝死经过：
虎子输完液，大约两点多钟，夏把虎子放在输液床的下层苏醒，去给另外一条狗做美容。尚属无知的小金毛，做为主家，它是这家医院唯一散养的中型幼犬，他见惯了来此就医的病号，以为虎子可以任它撩拨。软绵绵的虎子，此时正努力做着回忆，小金毛朝他来了。
虎子从没有这么莫名其妙的离开过家，当他睡在医院光板地上的时候，那一夜肯定在留恋他安睡的地毯，以及他那些玩具。当他再次在昏死后醒来的时候，他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见到亲人了。他错误的意识到：他被遗弃了，再也见不到亲爱的爹娘、宠爱他的姐姐……恰在此时，小金毛的狗爪子撩拨在身上，虎子集聚浑身全部的剩余能量，“嗷”的一声扑向小金毛，即刻踉跄倒地。夏见状，紧急注射强心剂，药水仅仅推进一半，虎子气绝身亡。
我终于稳住情绪，无论如何要跟虎子作最后的告别。待我到了医院，虎子已经彻底清洗干净，夏，正用高压暖风机吹拂。
虎子死了，已经解脱了病痛的折磨，任何忏悔及埋怨毫无意义，我含泪不语。看得出夏经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，动用一切设施，默默的精心为虎子做着美容。然然闻讯，通过MSN给毛毛姐姐通报了噩耗，不管姐姐如何在东瀛哀伤，飞速从公司赶到医院。
夏，为了尽最大限度安抚家属，把虎子后事料理的尽善尽美。梳洗整洁的虎子安睡在一只盒子里，放入应有的随葬品，这一切都是她自动情愿的，我们没提任何要求。
然然把虎子抱在怀里痛哭失声，夏终于忍不住，躲进私室不停拭泪。悔恨、自责、同情、怜惜以及悲痛氛围的感染，女人的脆弱暴露无遗。夏很泼辣，泼辣是脆弱的外衣，脱掉掩饰躯体的外衣，女人千篇一律无深度。
最后，应我的委托，夏亲自驾车将虎子安葬于“有树、有花草、靠水、附近有架小桥的地方。”
夏，通过然然做上述汇报，我没有理睬这些，只是希冀虎子快些消融他的肉体，尽快被大地吸收，只留下他的音容足够了……

（这是作者从文以来最艰难的行文跋涉，万把千字竟然耗时月余，完稿恰是虎子辞世七七四十九天，却也符合民俗悼念规定的最后时限，此文浸满泪水与思念，奉献给所有亲爱者，虎子短暂的一生也算值了。）

宋金来2006年7月20日(星期四)凌晨，于书香园 e-mail:jlstj@sohu.com